跨文化的想象：在东西方之间探寻美的幽径
2026年1月19日，意大利乌尔比诺美术学院的大礼堂里，一场名为“图像、想象与不可想象——东西方语境中想象力的力量”的美学讲座正在举行。来自乌尔比诺美术学院的阿尔贝托·梅尔扎里教授站在讲台上，面对满座的听众，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深邃的问题：“当我们谈论‘想象’时，东方与西方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吗？”
表象之下：两种不同的艺术使命
梅尔扎里从13世纪波斯哲学家苏赫拉瓦尔迪和诗人阿塔尔的作品切入，探讨了一个核心的差异：伊斯兰艺术与西方艺术在根本取向上有着本质区别。
“西方艺术自文艺复兴以来，承担着一种‘竞技性’使命，”梅尔扎里解释说，“它致力于将隐藏的事物显现出来，如同将无形的思想转化为有形的雕塑，将不可见的情感凝聚为可见的色彩。这是一种‘使显’的艺术——它强化我们的感官世界，填补我们周围的空缺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让听众消化这个概念，然后继续：“而伊斯兰艺术走的是一条不同的道路。它不追求‘使显’，而是‘引导回归’。它并不试图强化我们感官的世界——正因如此，它不是模仿性的——而是揭示感官世界所隐藏的事物；不是填补我们周围恒常存在的空缺，而是将事物引导回我们很少遇到的那个本源的空缺。”
这种“非竞技性”的美学观，梅尔扎里称之为“从表象(Zāhir)到非表象(Bāṭin)的旅程”。在伊斯兰美学传统中，可见世界的美丽并非终点，而是通往不可见世界的桥梁。
Gharb与Ghurbah：西方的双重想象
讲座标题中的“Gharb / Ghurbah”一词包含了双重视角。在阿拉伯语中，“Gharb”意为“西方”，而“Ghurbah”则意为“异乡感”“疏离感”或“流放”。梅尔扎里巧妙地将这两个词并置，提出了一个深刻的见解：对伊斯兰世界而言，“西方”既是地理概念，也是一种心理和哲学上的“异域”。
“苏赫拉瓦尔迪和阿塔尔的作品中，”梅尔扎里指出，“对‘西方’的想象既包含了对不同文明的认知，也暗含了一种哲学上的流放感——灵魂在物质世界中的流放，以及人类对其神圣本源的精神追忆。”
这种双重想象形成了独特的跨文化对话：西方不仅是被观察的对象，也是反思自我的镜子。通过想象“西方”，伊斯兰思想家实际上在探索自我与他者、内在与外在、表象与本源的复杂关系。
想象力的政治与诗学
讲座的第二部分，乌尔比诺大学的亚历山德拉·坎波教授从比较文学的角度补充了这一讨论。她指出，想象力在东西方传统中都具有强大的政治和诗学力量。
“在西方，想象力常常被理解为创造新世界的能力，”坎波说，“从但丁的《神曲》到乌托邦文学，想象力构建了替代现实的领域。而在东方，尤其是伊斯兰传统中，想象力更多被视作连接可见与不可见世界的媒介，一种精神认知的工具。”
她引用了12世纪安达卢斯哲学家伊本·阿拉比的观点：“想象力是一座桥梁，连接着人类的有限认知与神圣的无限真理。”在这种框架下，想象不是逃离现实，而是深入现实的核心。
不可想象之物：当代艺术的挑战
在讲座的最后部分，两位学者共同探讨了当代全球化语境下，这些传统美学观念如何回应“不可想象”的挑战。
“我们今天生活在一个图像泛滥的时代，”梅尔扎里指出，“数字技术使我们能够创造几乎任何可想象的形象。但与此同时，真正的‘不可想象之物’——那些超越人类概念框架的实在——似乎离我们越来越远。”
坎波补充道：“当代艺术的一个核心悖论在于，我们拥有前所未有的技术手段来制造图像，却越来越难以触及那些真正超越表象的维度。也许，伊斯兰美学中那种‘引导回归’而非‘使显’的传统，可以为我们提供一种替代路径。”
跨文化对话的新可能性
这场讲座本身成为了它所讨论内容的生动例证——一个东西方学者共同探索想象力的跨文化对话。乌尔比诺，这个文艺复兴时期的重要城市，成为了重新思考东西方美学关系的理想场所。
“想象力的力量，”梅尔扎里在总结时说，“不仅在于它能创造什么，更在于它能如何连接不同的世界观。在东方与西方之间，在表象与非表象之间，在异乡感与归属感之间，想象力搭建了理解的桥梁。”
当讲座结束时，观众们似乎带走了一个比来时所怀有的更为复杂的问题：在全球化时代的今天，我们是否能够发展出一种既尊重差异又寻求共通的美学语言？是否有一种想象力，既能深入各自的文化根源，又能跨越传统边界，共同面对人类共享的存在之谜？
在乌尔比诺的暮色中，这些问题随着听众一起散入古老的街道，等待着在每个人的思考中继续生长。而这场关于想象力的对话，就像梅尔扎里引用的苏赫拉瓦尔迪的比喻：一盏灯被点亮，不是为了照亮某个特定的物体，而是为了显示光本身如何在不同的媒介中传播、折射、回归本源。
